当我们谈论人工智能的发展模式时,往往陷入技术细节的讨论,却忽视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谁在控制 AI 能力的分发?闭源 AI 模式不仅仅是 一种技术选择,更是一种权力结构的体现。George Hotz 在其近期文章中将这种现象称为 “收租阶级最后的挣扎”,而更多人则用 “数字封建主义” 来描述闭源 AI 厂商所构建的层层壁垒。本文将从政治经济学视角,分析闭源 AI 模式如何通过模型权重锁定、API 定价机制和生态系统控制,构建起类似封建租税体系的权力结构。
模型权重锁定:数字时代的 “土地兼并”
在传统封建社会中,土地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地主通过土地兼并获取对农民的控制权。在 AI 时代,模型权重(Model Weights)取代了土地的位置,成为最具价值的生产资料。闭源 AI 厂商通过拒绝发布模型权重,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数字时代的 “土地兼并”。
以 OpenAI、Anthropic 为代表的闭源厂商,其模型权重从未公开披露。用户不仅无法查看模型内部的运作机制,更无法在本地部署和微调模型。这种做法在表面上似乎是为了保护商业机密和技术优势,但从权力结构的角度分析,其本质是通过对核心生产资料的垄断来维持对整个生态系统的控制。Anthropic 近期发布的关于 “蒸馏攻击” 的博客文章,更是将这种垄断心态暴露无遗 —— 他们将用户通过 API 调用学习模型行为的方式定性为 “攻击”,试图阻止任何对模型能力的 “逃逸”。
这种模式与封建社会的土地垄断惊人地相似。在封建制度下,地主阶层通过对土地的控制,迫使农民依附于土地并缴纳租税。闭源 AI 厂商通过对模型 Weights 的垄断,迫使开发者依附于其 API 服务并支付持续的费用。两者都在于通过控制关键生产资料来获取持续的租金收入。
API 定价:数字化 “过路费” 与 “贡赋”
如果模型权重对应的是土地,那么 API 定价则对应封建社会中的各种税费和贡赋。在中世纪的欧洲,农民需要向领主缴纳地租、什一税、各种过路费和司法费用。闭源 AI 厂商通过复杂的 API 定价结构,构建了一套类似的 “数字化贡赋体系”。
当前主流闭源 AI 的 API 定价通常采用按 token 计量的模式,输入和输出分别计费,批量处理和实时交互又有不同价格。这种定价结构的复杂性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正如 George Hotz 在其分析中指出的,美国经济在过去五十年中建立在对人类局限性的租金提取之上:人们需要时间、耐心会耗尽、品牌熟悉度取代了勤奋调查,大多数人愿意接受糟糕的价格以避免更多的点击操作。闭源 AI 的定价策略正是利用了这些人性弱点。
更进一步观察,闭源 AI 厂商通过分级定价、速率限制、功能分层等手段,构建了一个精密的 “租金梯度” 体系。基础版、专业版、企业版,不同层级的服务对应不同的价格和访问权限。这与封建社会中的等级制度何其相似 —— 农奴、骑士、贵族,每个等级享有不同的权利和义务,每个等级都需要向上级缴纳相应的贡赋。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 API 定价并非一次性交易,而是持续性的 “租金” 收取。只要开发者依赖闭源模型的能力,就需要持续向厂商支付费用。这与封建社会中农民必须每年向地主缴纳地租的模式完全一致。一旦开发者深度集成了闭源 API,更换供应商的成本极高,形成了事实上的 “技术依附关系”。
生态系统控制:从 “领地” 到 “应用商店”
在封建社会中,领主不仅控制土地,还控制领地内的所有经济活动。闭源 AI 厂商同样不满足于仅仅收取 API 使用费,而是试图控制整个应用生态系统。这种控制体现在多个层面:开发者平台、应用市场、插件体系、数据收集,每一个环节都成为闭源厂商获取租金的渠道。
以 OpenAI 为例,其通过 GPT Store 构建了一个应用分发平台,开发者可以在平台上发布基于 GPT 的应用,但 OpenAI 会从中抽取收益。这与封建领主对领地内商业活动的征税权如出一辙。更关键的是,闭源厂商通过严格的 API 使用条款,限制开发者可以做的事情,实际上是在规定 “领地” 内的行为边界。
数据收集是另一个重要的控制手段。每一次 API 调用都会产生数据,而这些数据往往被厂商收集用于进一步改进模型。开发者不仅在使用模型的能力,同时也在免费为厂商贡献训练数据。这种安排在封建语境下,相当于农民不仅需要缴纳地租,还需要为领主提供劳动(徭役)。
开源浪潮:农奴起义还是新秩序的建立
历史告诉我们,任何极端的封建制度都会引发反抗。当前的 AI 领域,开源模型正在形成一场 “农奴起义”。来自中国的开源模型,如 Z.ai、Qwen、MiniMax、Kimi 等,正在迅速缩小与闭源模型的差距。这些开源模型不仅性能接近闭源模型,更重要的是,它们将模型权重开放给任何人使用和修改。
George Hotz 在其分析中正确地指出了这一趋势的历史意义。他引用了评论者的观点:“西方想要一个更高效的收租系统,而中国想要 AI 作为公共设施。” 这一判断揭示了当前 AI 权力格局背后的地缘政治维度。开源模式的兴起,本质上是要将 AI 能力从少数厂商的控制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像电力一样的公共基础设施。
开源模型的优势不仅在于消除了 API 租金,更在于打破了模型权重的锁定。任何组织都可以在本地部署开源模型,进行微调和优化,而无需担心被供应商 “锁定”。这种模式重建了开发者对生产资料的控制权,正是数字时代的 “土地改革”。
权力重构:从租税到协作
闭源 AI 的权力结构,本质上是一种试图延续工业时代垄断模式的尝试。在这个模式中,少数机构控制关键生产资料,通过持续收取租金来获取利润。这种模式在软件时代已经被证明是可行的 —— 微软通过操作系统授权获得了数十年的统治地位。但在 AI 时代,这一模式正在受到根本性的挑战。
开源模型的崛起并非简单的技术选择,而是权力结构的根本性转变。当模型权重可以被自由获取和修改时,厂商无法再通过控制核心生产资料来收取租金。API 定价必须降低到边际成本附近才能保持竞争力。生态系统控制必须让位于开放的协作框架。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闭源模式会立即消亡。正如 George Hotz 所承认的,超级智能可能会带来某种 “超级回报”,使当前的计算发生改变。但对于大多数应用场景而言,开源模型已经足够使用。更重要的是,开源模式代表了 一种更加公平、可持续的权力结构,在这种结构中,创新者可以获得其创造的价值,而不必将大部分收益让渡给 “租金收取者”。
结语
闭源 AI 模式所构建的权力结构,与封建社会的租税体系有着深刻的结构相似性。模型权重锁定对应土地兼并,API 定价对应各种税费和贡赋,生态系统控制对应领主治权。这种模式的核心逻辑是通过对关键生产资料的垄断来获取持续的租金收入。然而,开源模型的兴起正在根本性地改变这一权力格局。当 AI 能力可以通过开源模型自由获取时,“收租阶级” 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这不仅是技术的演进,更是权力结构的深刻变革 —— 从少数人的租金收取走向多数人的协作创造。
资料来源:本文核心观点参考 George Hotz 博客文章《The Last Gasps of the Rent Seeking Class》(2026 年 2 月 2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