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深空探测器的计算能力时,现代消费级设备动辄配备数十亿字节的内存和千兆赫兹级的处理器,这种对比往往令人对四十多年前的技术产生轻视。然而,Voyager 1 号 —— 这个目前距离地球最远的人造物体 —— 至今仍在依靠仅 69KB 的内存和一台看似原始的 8 轨磁带录音机传回数据。这并非因为 NASA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无法获得更强大的硬件,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工程取舍:在这个无法维修、无法重启、无法即时通讯的极端环境下,可靠性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Voyager 1 的计算架构采用了分布式设计,这在当时尚属首次。飞船上实际运行着三台相互协作但功能独立的计算机,分别是负责接收地面指令并分发任务的指令计算机子系统(CCS)、管理姿态与执行机构姿态的姿态与关节控制子系统(AACS),以及处理科学仪器数据的飞行数据子系统(FDS)。这种将任务分离到多个独立计算节点的设计,既避免了单点故障导致整艘飞船失效的风险,也使得各子系统能够根据实际需求进行优化。值得注意的是,这三台计算机并非简单的备份关系 —— 每一台都拥有完整的双冗余配置,包括两个独立的处理器、两个电源、两个输出单元,以及可交叉连接的通信路径。这意味着即使其中一半硬件完全失效,另一半仍能无缝接管任务。

在处理器选择上,Voyager 采用了当时被认为极其保守的技术路线。CCS 和 AACS 的核心并非任何微处理器,而是由离散的 7400 系列 TTL 芯片逐门搭建而成的自定义计算机。这些处理器的数据字和指令字均为 18 位宽度,其中指令字包含 6 位操作码和 12 位地址位,整个指令集仅包含 64 条基本指令 —— 仅支持加法和运算,不具备乘除能力。这种简洁到近乎原始的指令集设计并非技术落后,而是经过计算的工程选择:更少的晶体管意味着更低的故障概率,更简单的行为意味着更容易预测和验证。存储这些指令和数据的是 4 千字的镀银线存储器,这种存储介质与磁芯存储器原理相似但更加耐用,能够在极端温度和辐射环境下保持数据完整。

FDS 子系统的情况稍有不同。作为处理十一台科学仪器和数百个工程传感器数据的主力,FDS 在设计阶段面临着吞吐量不足的问题。初始版本采用了与 CCS 相同的架构,但测试表明其指令执行速度仅为任务需求的一半。工程师们通过添加直接存储器访问(DMA)电路解决了这一问题,使数据能够绕过处理器直接在存储器和外设之间传输。更为大胆的是,他们将存储技术从可靠的镀银线切换为速度更快的 CMOS 存储器 —— 这在当时是一项颇具风险的决定,因为 CMOS 存储器是易失的,一旦失电数据将永久丢失。JPL 的工程师采用了近乎粗暴的解决方案:将 FDS 的存储器直接连接到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发生器(RTG)的电源输出上。这意味着只有当三台 RTG 同时灾难性失效时,存储器才会失电 —— 在那种情况下,整个任务本身已经终结。

三台计算机之间的冗余设计不仅体现在硬件层面,更延伸到了通信协议和工作流程的每一个环节。CCS 负责接收来自地球的指令并将其传递给 AACS 和 FDS,同时监控其他两台计算机的状态。当任何一台计算机出现异常行为时,CCS 能够执行预设的故障恢复程序,例如重启特定模块或切换到备用计算通道。由于单向光程延迟在某些时刻超过二十小时,Voyager 必须具备在完全无地面干预的情况下自主检测和修复问题的能力。事实上,Voyager 1 在 2024 年初经历的内存故障正是依靠地面团队通过极其有限的通信带宽逐步排查并恢复的 —— 这一过程本身就证明了原始设计中的冗余机制和故障隔离策略的有效性。

如果说计算机本身的内存已经小得惊人,那么 Voyager 的数据存储系统更令人称奇。在固态存储器尚处于实验室阶段的七十年代,NASA 选择了由 Odetics 公司制造的数字磁带录音机(DTR)作为数据缓冲介质。这台设备使用 1/2 英寸宽的磁带,在八条独立的轨道上同时记录数据,磁带总长度超过 1,076 英尺。DTR 具备两种录制速率 ——115.2 kbps 和 7.2 kbps—— 以及多种回放速率(最高 57.6 kbps),总存储容量约为 536 兆位,足以容纳约一百张高分辨率图像。在行星飞掠期间,当飞船无法即时将科学数据传回地球时,这些数据会被首先录制在磁带上,然后在地面可见的时段内缓慢回传。这种设计在今天看来或许原始,但它在可靠性、功耗和寿命之间取得了完美的平衡 —— 磁带存储不存在固态存储器的写入次数限制,也不易受到宇宙射线单粒子翻转的影响。2007 年,由于功率预算紧张,Voyager 1 的 DTR 被关闭以节省电力,而 Voyager 2 的 DTR 仍持续工作至本世纪二十年代。

Voyager 的成功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工程真理:在极端约束环境下追求极致性能往往适得其反,而经过验证的简单方案配合充分的冗余设计,远比最新最强的技术更值得信赖。这并不意味着创新被排斥 ——FDS 从 TTL 升级到 CMOS、引入 DMA 架构本身就是大胆的技术跨越 —— 但每一次跨越都经过了严格的风险评估和充分的容错准备。当我们在现代嵌入式系统中讨论可靠性设计时,Voyager 的三计算机冗余架构、双冗余电源与处理器设计、以及直接由 RTG 供电的易失存储器方案,仍然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工程范本。

资料来源:本文技术细节主要参考 Hackaday 于 2024 年发表的《The Computers Of Voyager》与 2018 年发表的《Interstellar 8-Track: The Not-So-Low-Tech Data Recorders Of Voyager》两篇文章。